转载自“清华管理评论”微信公众号

作者：李爱梅、朱乔薇、姚心妍、柯正南

导语

在外部环境与AI技术的双重变革下，企业面临可持续发展的认知与行动挑战。本文引入代际合作理论，从时间折扣与社会折扣两个维度，解析企业在可持续发展认知中面临的深层困境，并提出以未来取向与代际认同的方式重构组织价值观。进一步地，文章聚焦“AI+”赋能路径，探讨人工智能如何在战略决策、算法设计与行为引导中推进可持续理念落地，最终构建“认知—机制—行为”有机闭环的管理创新体系。本文呼吁企业以代际合作的视角，将“AI for Sustainability”与“AI Sustainability”的理念贯穿于技术研发及应用，并应用于企业发展的全过程，进而实现生态繁荣与组织可持续发展的共生共赢。

文 / 李爱梅、朱乔薇、姚心妍、柯正南

近年来，人工智能与算法系统快速演进，在重塑企业运营与社会治理方式的同时，也提出了可持续发展的新要求。与此前聚焦算法伦理与技术风险的两波AI伦理讨论不同，当前以环境可持续发展为核心的第三波AI伦理浪潮正逐渐席卷全球。这一现象表明人们高度重视AI在绿色转型与生态责任中的作用，并充满期待。同时值得关注的是，联合国提出的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整体进展缓慢，一些项目出现停滞甚至倒退。对此，本文基于“代际合作”理论，从时间维度和社会维度对组织的制度设计与资源配置提出指导和优化建议，并进一步结合人工智能应用场景，提出“认知—行为”双轮驱动路径，为破解可持续发展中的短视困境、推动可持续发展战略落地提供理论支持与实践启发。

企业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挑战

企业可持续发展的现状：环境与AI技术的双重变革

当前，企业正处于“双重变革”的关键窗口期。一方面，全球生态系统的脆弱性日益加剧，更高频率和强度的极端气候对企业的生存与发展构成了威胁；另一方面，AI技术的广泛应用极大重塑了企业的组织架构与生产方式。对企业而言，绿色转型与数智升级已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关乎生存发展的必答题。

然而，在实践层面，多数企业在应对上述双重挑战时仍存在认知偏差与行动不足的“知行困境”。一方面，环境议题实际上并没有得到企业的高度重视，不少企业做环保不是出于对环境的关心，而只是为了应付监管，有些企业甚至还会做出“漂绿”（Greenwashing）行为。另一方面，许多企业虽然积极引入AI技术，但更多将其作为提效降本的工具，并未发挥其在环境监测、资源优化等方面的应用价值。这些现象反映了企业可持续发展之路任重道远。

认知挑战：代际利益冲突的双重陷阱

企业可持续发展过程中的“知行困境”反映了当下利益与长远福祉之间的冲突，暴露出企业“代际合作理念”的缺失。从行为科学的角度来看，这种代际利益冲突同时受到时间折扣与社会折扣的影响，二者构成阻碍企业可持续转型的双重折扣陷阱。

时间折扣（Time Discounting）表现为企业倾向于追求即时回报，忽视未来风险与收益。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许多企业因过于关注短期的绩效表现，不自觉中陷入了时间折扣的陷阱。例如，全球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制造商博世公司（Bosch）宣布打造“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充电平台”，雄心勃勃的项目开展不到五年，就因市场竞争激烈、投入高与回报周期长等宣布将于2025年中终止。这一案例并非个案，绿色创新往往因企业短期财务压力成为被牺牲的“非核心项”。

社会折扣（Social Discounting）表现为企业更关注当前的利益相关者而忽略未来世代的权益。尤其在缺乏外部监管与社会压力的情境下，企业更容易将环境代价外部化，让沉默的未来群体承担巨大的生态代价。这不仅加剧了生态退化风险，也会对企业自身长期经营的稳定性和品牌价值带来负面影响。

上述双重折扣机制的存在使企业在可持续转型中屡屡受阻。因此，破除这一结构性认知偏差，重塑面向未来且涵盖多代受益者的决策逻辑，成为实现企业可持续发展的首要任务。

行动挑战：企业可持续发展的知行困境

企业在可持续发展过程中由于缺乏短期利益与长期责任、理念与行动间的有效衔接，在具体的行动中困难重重。

认知未能内化，容易使企业行动陷入形式主义。一方面，在市场竞争和短期财务的双重压力下，可持续项目艰难推进。企业在绿色转型初期需要投入大量资源进行技术改造与供应链重塑，在短期内难以获得直接经济回报，导致无法真正践行可持续理念。如H&M为塑造环保形象，推出宣称采用环保材料的“Conscious Collection”系列服装，但因其环保声明缺乏透明度，部分产品的环保有效性受到环保组织和公众的质疑。快时尚品牌的商业模式本就与可持续发展理念存在冲突，企业如果无法将可持续理念真正融入战略与运营，仅用环保概念来塑造企业形象，绿色承诺流于表面，既难以赢得公众信任，也难以构筑长期竞争力。

另一方面，2025年发布的《麦肯锡全球AI调研》指出，企业在AI部署上还处于早期阶段。尽管AI的潜能巨大，但目前能真正运用好AI实现绿色转型的企业仍属少数。从AI使用能力上看，许多企业普遍面临数据基础薄弱、相关人才匮乏等问题，更难以将AI有效嵌入可持续发展的场景。而在关于AI的认识上，管理者只将AI视为效率工具，而非一项能够促进组织架构改进、企业绿色转型升级的变革性力量，导致AI技术在企业可持续发展中成为摆件，停留在文件和口号上。

上述可持续发展中的“知行困境”反映出企业在战略选择中缺乏面向未来的价值锚定与有效的行动指南，从而未能有效回应未来世代的权益。因此，我们应从认知和行动两方面入手，寻求破除“知行困境”的可行之法，使企业可持续行动真正做到“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认知提升：代际合作理念助力可持续发展

政策引导、社会舆论和市场竞争共同推动企业关注绿色转型，而将外部力量转化为内在价值认同是关键。例如，虽然国家通过“双碳”战略、ESG信息披露等政策为可持续行动提供制度激励，公众绿色消费理念的提升也从内部推动行业提供更多的绿色产品。在此基础上，企业需要从被动迎合消费者和市场需求，转向主动承担社会与环境长期可持续发展的责任。因此，在认知上亟需引入“代际合作理论”作为指导，助力企业可持续发展战略的认知提升。

“代际合作”（Intergenerational Cooperation）是一种跨时间、跨世代的价值实现机制，强调当前行动者在制度设计、资源配置与战略决策中应当主动纳入对未来世代福祉的考虑，以保障世代间的公平与共赢。作为一种理念，代际合作不仅能指导企业形成以未来为导向的战略布局，更蕴含着承担代际责任的关怀与倡议。本节内容将从时间维度与社会维度两个方面，解析代际合作理论如何指导企业提升对于可持续发展的认知。

未来取向：重构时间维度的战略认知

未来取向（Future Orientation）是组织在决策中主动考虑长期影响的一种能力和倾向。这种战略远见不仅有助于企业规避潜在的长期风险，还能识别绿色创新带来的新机遇。研究发现，那些具有长期视野的企业往往在可持续投资、绿色创新和代际声誉管理上表现更为出色。同时，面向未来的价值取向往往与“传承动机”（Legacy Motivation）相伴而生：企业希望为未来社会留下积极影响，成为推动变革与承担责任的力量。例如，乐高集团投资约1.5亿美元在丹麦设立“可持续材料中心”，旨在于2030年前实现所有产品材料的可持续化，对当前与未来社会带来积极影响。这一举措并非对政策或市场压力的被动回应，而是源自对下一代儿童健康与环境安全的深切关怀，体现了企业将传承动机转化为可持续实践的战略远见。

因此，未来取向不仅是对抗时间折扣的认知策略，更是企业迈向可持续发展治理的内在驱动力。唯有在时间认知上实现重构，从“短期利益最大化”转变为“长期价值创造”，通过塑造企业的未来取向思维，企业方能以百年为尺度，将可持续发展真正嵌入其治理体系与文化底蕴中，最终实现可持续发展。

代际认同：筑牢社会维度的责任根基

忽视未来世代，意味着企业可能在无意之中将当前的风险和代价转嫁给下一代，从而背离了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对未来世代的漠视往往是由于企业的代际认同缺失与代际责任淡化。要想改变这种倾向，重塑组织的社会认知，需要筑牢代际认同的责任根基。

代际认同（Intergenerational Identification）是促使组织成员将未来世代纳入自身道德和情感关怀范围的一种心理机制。研究表明，当管理者能设身处地理解未来受影响者的处境时，就更倾向于做出利他且长远的战略选择。为了增强这种跨代共鸣，企业可以借助组织叙事、视觉呈现与科技手段引导员工从“当下”走向未来。如微软公司建立“可持续发展连接社区”，公司通过定期的在线和离线活动，鼓励员工知识共享、创新合作，利用自己的专长来参与全球的志愿项目。这种巧妙的制度设计不但能够激起个体或组织对自身行为将产生何种代际后果的责任感知（Perceived Intergenerational Responsibility），而且能将可持续发展理念融入企业文化，进一步深化了代际合作理念，也助力了企业的长远发展。这种意识如同心理触发器，能将抽象的道德理念（如“应当为后代负责”）转化为实际的行为驱动力。

行动提升：AI赋能代际合作管理创新

在代际合作理念的推动下，企业对可持续发展的理解日益深化，但从理念走向实践仍需要具体行动的有力支撑。AI技术的引入通过“战略制定—机制设计—行为转化”的链条，助推企业将“未来取向”与“代际责任”落地为实践层面的可持续行动。

AI赋能长期主义的决策框架

长期主义是可持续战略的核心，但企业在现实决策中往往受限于传统的“时间折扣”逻辑，忽视未来世代的切实利益，无法从“季度思维”迈向“百年规划”。 AI技术的引入为打破这一路径依赖提供了可行的解决方案。

具体而言，通过引入动态模型，AI能够基于实时生态数据和政策信号，动态调整企业对未来收益的权重，强化长期价值在当前决策中的比重。例如，壳牌能源集团联合系统动力学团队开发“Sky 2050”模拟平台，借助AI算法输出短期财务影响，还量化了每类投资决策对未来世代温室气体排放、能源公平和生活质量等指标的影响。这种模拟框架帮助企业在制定绿色转型战略时，更系统地权衡代际责任与当前利益，促进战略向真正可持续的方向演进。在中国，国家电网支持的全球能源互联网发展合作组织，也正通过AI辅助的能耗模拟平台，评估区域能源基础设施投资的长期效益与碳排放效应，推动能源战略向跨世代公平倾斜。

总之，通过构建具备长期价值识别与代际责任内嵌机制的AI系统，企业不仅能够在决策中体现对未来的制度性承诺，也能在组织深层结构中孕育以可持续性为导向的战略共识与行为习惯。

AI赋能代际责任的算法设计

在当今的企业实践中，AI不仅是提升效率的工具，是否正确使用AI也反映了组织是否将可持续理念内化到企业的日常经营决策，是否重视并承担代际责任。借助算法的行为引导机制，企业能够通过系统设计，将环境伦理与代际公平嵌入管理流程，逐步培育绿色文化与责任共识。

首先，近年来，“算法向善”（AI for Good）理念得到广泛重视，它呼吁在AI系统设计中嵌入环境伦理与社会公正等价值元素。在这一理念指引下，企业正积极探索AI在生态责任传播中的应用。华为与自然保护联盟共同启动了“Tech4Nature”项目，旨在通过技术创新更好地进行生态保护，现已应用人工智能、物联网以及云计算等技术，实时监测野生动植物种群、栖息地变化和非法捕猎活动。企业在“算法向善”理念引导下，不再将视野局限于自身业务利益，而是主动关注生态环境，体现了面向未来的担当与使命感。

其次，个性化推荐机制也是推动代际责任“外化于行”的关键手段之一。以“蚂蚁森林”为例，阿里巴巴基于AI对用户行为数据的深度学习，为每位用户制定个性化的绿色行为任务，如步行里程、线上支付、低碳出行等，并根据用户的生活习惯、兴趣偏好与行为频率，动态设定任务难度和奖励机制。同时，AI还能基于用户社交圈进行绿色榜单排名，通过社会比较激发人们采取更多的低碳行动。系统也通过实时更新“绿色能量”累计数据，量化并反馈碳减排成果，让环保成为一种可持续的“生活游戏化”体验。截至目前，这一机制已激励超过6亿用户持续参与绿化公益，真正做到了用AI算法赋能代际责任落地。

综上所述，通过具备伦理感知与行为引导能力的算法设计，企业能够强化员工、用户与未来世代之间的联结，从而在潜移默化中扩大可持续发展的公众支持和社会基础。

AI助推可持续发展的机制设计

将绿色理念转化为行动作为推动企业可持续发展的“最后一公里”，是战略落地的关键节点，但往往也是最难以达成的一环。仅强调环保的重要性，难以弥合企业在绿色消费中的“意愿-行为”差距。研究发现，企业可借助“AI+行为设计”的方式，通过情感激励、场景模拟等机制，激活个体对后代的共情，提升绿色行动的即时反馈价值，从而促使个体形成稳定持久的行为转变。

AI与沉浸式模拟技术的融合，成为帮助人们体会未来世代处境的重要方式。通过构建高度仿真的生态演变场景，当代人能亲眼看见如今的环境政策会怎样长远地影响子孙后代的生存状况。例如，腾讯与世界自然基金会（WWF）达成战略合作，双方联手打造了生态保护沉浸式模拟系统，运用AR技术在城市中建造“数字地标”，让公众在虚实结合中了解大自然的奇妙与美好，唤起人们保护海洋、爱护濒危动物的意识。企业管理者也可以在虚拟交互中“亲历”环境决策对未来产生的连锁效应，真切感受自己的决定会如何影响未来。这种“时空穿越”式的体验能够拉近当代人与后代的心理距离，打破不同世代间的认知隔阂，让人们跳出固有思维，从代际公平的维度重新思考自身行为与环境责任之间的关系。同时，有研究指出，AI驱动的体验设计有助于唤起用户的共情心理，让人们自发参与节能减排、绿色出行等低碳行为。企业可以利用这种“行为设计+情感动机”的融合优势，助推用户开展切实的绿色行动。

由此可见，通过构建融合沉浸体验与情感激励机制的AI应用，企业不仅能激发个体对未来世代的深层共情，也能在真实与虚拟交织的互动中提升面向未来的战略思维和责任认同。这种将技术与代际责任结合的实践，不仅使“代际可持续”这一概念具象化，更通过场景化共鸣唤醒了主体对环境责任的主动认同，为推动企业践行可持续行动提供了创新范式。

生生不息才能持续繁盛

在代际合作理念的引导下，企业正逐步深化对可持续发展本质的理解，从过度关注短期绩效转向重视长期价值的实践，从单薄的口头倡议到切实的战略行动。在这个过程中，AI技术正在成为连接理念与行动、价值与实践的关键力量。

在企业迈向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上，AI的力量不仅体现在效率提升上，更体现在对责任和未来的积极回应上。近年兴起的“可持续人工智能”（Sustainable AI）概念很好地回应了绿色转型与数智升级的时代需求。这一概念从两个层面对企业使用AI提出了要求：一是“AI for Sustainability”，强调企业在使用AI时要秉持技术为善的实践方向，走向用智能系统助力环境保护、资源优化和绿色创新，将复杂系统问题转化为可量化、可预测的治理路径；二是“AI Sustainability”，要求企业采用的算法系统在设计、部署与治理等环节也要具有可持续性，融入伦理、公正与代际责任等价值考量，确保技术的使用和发展不会加剧社会不平等或破坏生态环境。“可持续人工智能”的概念与要求体现了代际合作理念，AI不仅要向善，还应在智慧管理的引领下，与企业的代际责任、社会责任与生态责任深度融合，真正实现技术与社会的共生与进步。

面向未来，人工智能等技术将持续迭代，企业的治理理念与治理能力也必须随之演进。唯有在战略层面正视技术的力量与责任的分量，企业才能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中找到通往可持续发展的方向，在实现当代价值的同时，也为子孙后代创造一个繁盛的未来。

关于作者 | 李爱梅：暨南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

朱乔薇：暨南大学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

姚心妍：暨南大学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

柯正南（通讯作者）：暨南大学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 | 周扬(zhouyang@sem.tsinghua.edu.cn)